从浮士德的三重炼狱,到主的恩典之路

Sandy
2026 年 4月于 Palo Alto

开场:一个人的生命,也会经过自己的三重炼狱


我的归主之路,让我总想起来歌德德《浮士德》这本书,如果说浮士德的一生,
是从知识的空虚,走向欲望与行动的迷失,最后在不断追问与不断挣扎中,等
待救赎的过程;那么回头看我自己的生命,我也像走过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三重
炼狱。
第一重,是童年与命运的炼狱。人在最早的生命里,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生
下来,为什么被轻看,为什么被丢弃,为什么世界一开始就如此粗粝、冷酷、
沉重。可是神也常常在最荒凉的地方,埋下一粒最早的种子。
第二重,是知识与读书人的炼狱。我曾经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相信知识可
以给人自由,相信书桌可以成为人的避难所;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如果知识不
能带人面对责任、面对现实、面对真理,那么书桌也可能成为一口井。
第三重,是事业、人性与自我拯救的炼狱。我曾经相信创业、金钱、成功、行
动和创造,可以证明一个人的价值,可以让我从命运里突围;可是当公司破产、
关系破碎、人的体面也被一点点剥落的时候,我才发现,人靠自己奔跑到尽头,
仍然需要回答那个最根本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而最后,我走到教会,走到基督徒中间,走到主的面前,才慢慢明白:人不是
靠知识得救,不是靠事业得救,也不是靠意志得救。人真正的盼望,是在破碎
之后,仍然被主看见;是在一无所有之后,仍然被恩典托住;是在走过炼狱之
后,终于愿意把生命交给神重新建造。
第一重炼狱:童年、命运与最早的敬畏
小时候,我长得很丑。
我出生后,我妈看了我一眼,特别失望。因为我是个女孩,而她想要的是一个
男孩。继我哥哥和姐姐之后,这个家需要另一个男孩,才能在村里立住脚。
对了,我爷爷原来是一个民族资本家。解放后,为了生存,他挑着担子一路做
买卖,后来走到了我们村。爷爷生病去世后,村里人用一个牛棚,收留了带着
我爸爸和姑姑的奶奶。所以,作为一个李姓村子里唯一姓张的一家,我父亲这
一辈子,都在努力向村里人证明自己。
这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悲剧。
所以,我生下来就被送给了姑姑。两年后,父亲从姑姑家看到我,觉得有个小
女儿也还不错,就又把我抱了回来。可是,家里没有人看护我,于是我又被扔
给了八十岁的奶奶。
有一天,村里一个拾荒的老人路过我家门口,我冲他咧嘴笑。他觉得跟我有缘
分,就提出帮父母带我。用他的话说:“这孩子跟我有缘分。”
我跟着这个老人,生活了十年。
我们在同一个村,从我家走路到他家,大概需要十几分钟。但是大部分时间,
我都跟着这个老人。他是一个孤寡老人,无儿无女,也没有成过家。带我的那
一年,他已经年过八十了。
每天,他挑着一个篮子,四处拾荒。我就跟在他后面。他远远地看到一个瓶子,
我就跑过去捡起来,让他收起来。这些瓶子、塑料纸、纸箱片,都能换钱。农
忙的时候,我们会去田里拾麦穗,捡掉落的玉米棒子,也捡没有挖干净的红薯,
这就是我们一年的餐食。
那是八十年代,河南计划生育最严厉的时候。村里很多孩子都是黑户,我也是
如此。
我跟着这个老人四处拾荒的路上,曾经看到过平原的河流里,漂着刚出生不久
的女婴。漆黑漆黑的头发,死亡的眼神。成年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些画面,都
是我难以忘记的噩梦。
我也曾经看到过无数的家暴。在那样的村子里,男人殴打妻子,是再正常不过
的事情。每年村子里都会有妇女忍受不了家暴,喝农药自杀。
那时候我还小,唯一记得的是,死亡农妇丧葬时的哀乐,反倒让我们这些孩子
兴奋。农妇娘家人前来的怒骂和哀嚎,会在村子里飘荡两天。然后下葬之后,
村子一切照旧。男人依旧家暴,妇女依旧嚼舌,人们依旧在苦难里麻木地生活,
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夜幕降临,总能覆盖一切粗粝与丑陋。。
我跟着的老人,是一个半聋的老人。我同他说话,必须很大声,他才能听见。
也因为半聋,他似乎活在村子以外的空间里,听不见村子里的任何闲言碎语,
也从不参与那些热闹、争吵和是非。他只是每天背着背篓,四处拾荒。
我跟着他,渐渐也学会用一种旁观者的视角,去看村里的热闹,去看人世间的
冷暖,去看那些沉默的、粗粝的、无人解释的命运。
老人有一个习惯。
他每天煮好饭,当然,他煮的饭都很简单。一锅玉米粥,或者一碗手擀面,他
都觉得是上天的恩赐。每次煮好饭,他都会用一个大海碗把饭盛出来,然后高
高举起来,放在屋檐上。
那是一间很简陋的瓦房,矮矮的屋檐。他把饭放上去之后,会说一声:
“老天爷,你先吃。”
然后他坐下来,抽一袋烟。我就蹲在他身边玩。一袋烟的功夫过去,饭也晾得
差不多了。他就把饭端下来,分给我一半,自己一半。然后,我们安安静静地
开始吃饭。
当时我还小,不明白,只觉得好玩。反正饭放在屋檐上晾一会儿,再端下来的
时候,温度刚刚好。
而今,在我的回忆里,这是那个村子里唯一的一点亮色。
在那个没有人敬畏上天、没有人仰望苍穹、没有人认真追问生命意义的村子里,
只有他,一个贫穷、孤独、半聋、拾荒的老人,在认真地敬畏天地,在一碗最
普通的饭前,先把感恩献给他所理解的上天。
后来,当我来到教会,听到圣经里说:“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我才突然
明白,原来在我生命最早的记忆里,神已经用一个最卑微的老人,在我的心里
种下了敬畏的种子。
这种敬畏,一直刻在我的基因里。它让我至今仍然习惯站在热闹人群之外,用
旁观者的视角去看人世间;也让我在多年以后,终于能够明白,人活着,不只
是为了一口饭,不只是为了一个名声,不只是为了赢过别人,而是要在天地之
间,在神的面前,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最终要往哪
里去。
我十一岁的时候,我们家搬离了村子,搬到了距离村子大约五公里的一个镇上。
因为我父亲是中学教师,全家就搬到了他工作的学校。
我还记得我们搬家的那一天,老人过来帮我搬家。他一直流泪,因为我们彼此
陪伴了将近十年,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说,等我临终的时候,你能不能陪我。
搬家后,我每个周末都会骑车回去看他。他已经快九十岁,很老了,快走不动
了。我每周末回去,给他的水缸装满水,把他衣服洗了,帮他做一点家务。
但是,1996年元旦前的那个周末,因为下了很大的雪,路快被封住了,我无法
回去。我想着,等元旦放假的时候再去看望他。
可是,他在元旦前三天去世了。
去世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后来,村子里给他举行了简单的葬礼。
很多年后,我常常想,一个在世人眼中几乎一无所有的老人,一个没有婚姻、
没有儿女、没有家族荣耀、没有财产积累的老人,却在我生命最荒凉的童年里,
给了我陪伴、给了我秩序、给了我敬畏,也给了我一种最早的、朴素的信仰启
蒙。
我相信,在神的眼中,没有一个生命是被遗忘的。那些在人眼中卑微的人,在
神那里,可能正是祂使用的器皿。

第二重炼狱:知识、书桌与读书人的幻象


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两个读书人。
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的前夫。
我的父亲,是一个农村的小知识分子。
我的祖父,解放前是隔壁县城小有名气的资本家。解放后,商铺被充公。因为
没有土地,又只会做生意,他就挑着担子四处做买卖。走到我们村子的时候,
他因病去世,留下我奶奶带着父亲和两个姑姑。
那个年代,虽然贫穷,但祖父还是坚持让三个孩子读书。所以,我的父亲和姑
姑,在那个年代都是高中毕业,在农村算是文化人。
父亲在村子里做过会计。后来教师招编,他又以全县第一名考上了公办教师。
这些经历,让他吹嘘了一辈子。
他在我们当地的初中,任初三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三十多年,直到退休。可以
说,桃李满天下。这就是他一生的成就。
父亲这个人,活得特别拧巴。
他活脱脱像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会舞文弄墨,写得一手好文章,也写得一手好
字。乡里乡亲需要写对联、写牌匾,一般都会找他。这是他的看家本领。
他热衷教育,对学生很有耐心,经常帮助贫困的学生,让我妈妈给他们做棉衣
棉靴,资助学费生活费。退休后仍旧住在学校,有时间就免费辅导学校里学生
的作文,并以此为乐。他还笔耕不辍,退休后出版了几本图书。目前,我们县
城所有学校的图书室里,都有他的著作。这些行为,至今仍然被外人称道。
但是,在这些外人看起来的光鲜背后,他是一个暴力、懒惰、嗜酒,并且常年
沉迷于牌桌的男人。
我们家的锅碗瓢盆都是不锈钢的,没有一个是圆的,全都被他摔扁了。椅子经
常少靠背,也是被他摔的。他常年定时回家,吃完饭就去打麻将。没事的时候,
就叫一群人来家里喝酒、吹牛、聊大天。喝醉了,就哭闹。家里面经常被他搞
得乌烟瘴气。
我的母亲,一辈子就在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下生活。
可是外人,所有人提起他,都说他是个好人。
他把所有的耐心和笑脸都给了别人,把所有的冷漠和暴戾都给了家人。他给自
己塑造了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的农村知识分子形象。桃李满天下,也算著作等
身。
但是,当我考上大学需要用钱的时候,他躲开了,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当我妈妈患癌,医生下达死亡通知书的时候,他只会蹲在地上哭。
当我毕业后刚找到工作、在北京定居的时候,他带着妈妈来到我这里,倚老卖
老,希望我来帮他照顾妈妈。
他是学生眼中的好老师。每年逢年过节,很多学生会来看望他,给他打电话。
但是,他的子女,没有一个跟他关系好。
因为他从来没有承担过一个父亲该有的担当和责任。
另一个读书人,是我的前夫。
他在三十岁之前,是很顺的人。当地高考状元,十七岁背着行囊来到北京,一
路读书、保送,又去欧洲拿奖学金读博士。
他常年沉溺于书的海洋中,文史哲路路通。每天喝茶、看书、晒太阳、睡觉。
这曾经是我的理想人生。
这样的沉溺,让他慢悠悠地用了十二年,才完成博士学位。然后,他又佛系地
把工作找到了哈尔滨。
我在北京的家,像一个图书馆。
有一段时间,我恍惚回到家,感觉自己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时候,因为家庭贫
困,没有很多钱去参加社交。整个大学期间,除了出去做家教、做兼职赚生活
费,我就是躲在图书馆看书。
我逃避这个世界。
只有在书中,我才是自由的、洒脱的、无惧的。
那是一种暂时抽离现实压力的虚无幻觉。说不清楚是游手好闲地读书,还是读
书式的游手好闲。
但这种对现实责任和压力的逃离,终究不会长久。
而曾经,我也是一个读书人。
从小刻在骨子里的理念,就是读书改变命运,离开那个陋习满地的乡村。
为了读书,我堪称疯狂。
初中时,我用功到每一场大考结束都要发一次高烧。高中,我读的是少年班。
大学里,我窝在图书馆,图书证用烂了好几个。最后,图书管理员都记得我的
图书卡编号:D13032。
我连续大学四年,是学校图书馆里借书最多的学生。
研究生时,我跨专业考试,又以专业第一名考进了北大中文系。毕业之后做出
版工作,也仍旧跟书打交道。
我享受沉浸在书中彼岸世界的感觉,欣赏一个个博学而有趣的灵魂。我也曾经
梦想自己能够一路读书,最后成为大学教授。
研究生毕业后,我也申请到了美国密歇根大学的全奖offer。
但是,当我拿着offer准备离开父母的时候,我的母亲身患癌症。暴戾的父亲遇
到事情,懦弱到了极点,只会蹲在地上哭泣。
我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去收拾一堆烂摊子。
之后十年,经年累月,作为父母眼中那个曾经差点被遗弃、完全看不见的小女
儿,我承担起了照顾父母的任务。
但是,当我有了孩子,成为母亲之后,我站在女儿的角度,也站在妻子的角度,
我突然明白,一个妈妈,该有的责任感。
于是我在自己的意念中,杀死了自己的精神父亲。
在各种蹉跎中,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我的婚姻。
我完全理解,作为一个读书人,在国内种种压力下,能够保持一张毫无干扰的
书桌,是多么难能可贵。
但是,这张书桌,何尝不是一口井?
它何尝不是把人养成井底之蛙,养成巨婴?它屏蔽了人世间的凄苦哀愁,也关
闭了一个人对人情冷暖的社交天线。
而我,我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读书人。
那么,就让人世间的风雨吹到书桌上,去叫醒一个装睡的读书人。
我相信,这不是残忍的打扰,而是另一种救赎。
读书曾经一度是我精神的救赎。
但是,当我人到中年,认真审视了生命中的这两个读书人,我才发现:读书也
曾经是我逃避现实世界、建构另一个独立精神世界的避难所。
可是,人不能永远待在避难所里。
圣经说:“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而我慢慢明白,真正的自由,不只是躲进
书里,不只是用知识建立一个安全的精神世界;真正的自由,是人在真理面前,
看见自己的软弱、看见自己的逃避、看见自己的罪,也看见自己应该承担的责
任。
人要面对现实。
要在困难时匍匐前行,在危机中果断抵抗风雨,在人世间承担应有的责任,在
天地间立起应有的担当。

第三重炼狱:事业、人性与自我拯救的破碎


我很早就开始赚钱了。
十三四岁,我们家刚从村子里搬到镇上的时候,每年寒暑假,我妈都会给我进
一些小东西让我卖。
镇上有一个集市,每隔一天就是一个集。我卖过塑料花、挂历、春联、大明星
画,各种各样的小东西。赚到的钱,就用来交学费和下个学期的生活费。
到北京上大学后,我从第一学期开始做家教,帮人写作业、写书稿、做群众演
员,也干过各种各样的兼职,来赚取生活费。
大学的寒暑假,我几乎没有回过家,一直在做兼职。
2014 年,我开始创业。
那个时候,国内有一股创业潮,李克强总理提出“大众创业,万众创新”。但那
时候,我懂什么呢?什么都不懂。凭着一腔热血,拿出攒下来的几万块钱,对
着电脑就开始创业。
完全从零开始。
但是时代好,有互联网红利。作为国内第一批乘着微信红利开始干的人,我很
快就起飞了。
网站、App的注册量,社交媒体的关注量,每天的数据都在涨。信心也完全倍
增。资本也看好。
那个时候,我认为我的人生要起飞了。
我甚至规划过,等我财务自由之后的退休生活:终于可以不用再为钱发愁,可
以重新申请,去美国留学读博士,完成我未竟的学术梦。
我还记得,2019年年底,老家南阳刚通上高铁的第三天,我搭乘高铁回老家。
老家有我开的公司分部。
那时候,在我父母眼中,我是成功的。甚至我的初中校长都开始找我谈话,希
望我为学校捐款。
我也希望我的公司真的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赚了很多很多钱,可以让我眼都不
眨地给他们捐一大笔钱。
可是我没有。
所有的资金,都用在公司的扩张上。
一个月后,疫情爆发,天变了。
我至今不太想回忆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公司不断收缩,从大办公室换成小办公室,最后换到政府的孵化器。总之,就
是不断有希望,又不断失望;反复折腾,不断封城。耗到 2022年,我已经没
有任何心力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 2022年 4月底。
北京再一次马上面临封城。公司账上所剩无几。在面对不知道这一次封城要持
续多久的时候,我必须立刻、马上裁员。
我清晰地记得,4月 22日早上,我的助理给我发信息,让我不要来办公室。但
当天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处理,所以我还是去了。
我一到办公室,马上就有一群员工围上来,站在办公室不走。他们必须要一个
说法:为什么裁员?必须给到足够的补偿金,才能离开。
当时其实每个人都很清楚,账上的钱不够,只够发工资。补偿金只要对一个人
开了口子,所有人都会要。
那一天,一共四十多个员工,待在我的办公室。地板上坐着,沙发上坐着,一
直到深夜凌晨一点多。
附近的民警也不断过来,怕出事。
中间吃晚餐的时候,大家各自点了一份晚餐。我记得有一个员工给我点了一份
八块钱的快餐。他对我说:
“我知道你每天吃的不是这种快餐。今天请你尝尝,我们平常吃 8块钱的快
餐。”
当然,最后大家也都累了,散掉了。没有人拿到补偿金。个别员工最后走了仲
裁,也就交给律师处理了。
但是,我永远记得这句话。
他们有最基本的人权,他们需要生活,他们只能吃八块钱的快餐。
后来很长时间,我都很佛系。
我不知道路在哪里,也很迷茫。
我是一个企业主,面对这些跟着我四五年的员工,我对他们有基本的责任。但
是,我是他们的救世主,谁是我的救世主?
如果我不能救我的员工,我就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企业主。那说明我没有足够
的智慧和能力,带领一个企业走向辉煌。
我曾经是一个很仁慈的企业主。
我也见过底层员工的狡诈。曾经有员工半夜给我打电话,哭诉自己住院,交不
起住院费。我随手转了几万块,第二天,这个员工就消失了。
我也被不同的员工欺骗过。
就连那天坐在我办公室一起示威的人中,很多都是跟了我五年以上的员工。曾
经他们一口一个“姐”,把我叫成了亲人。
但是,在面临危机时,给我最大难堪的,也是这群人。
我再一次面临人性的拷问:
我是谁?
我要往哪里去?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如果说读书人活在空中楼阁里,那么人世间的众生,都是尘世间沾满泥土的人。
他们的善良、朴实、苦难、执着是真的。
他们的狡诈、算计、执拗、欺软怕硬,也都是真的。
作为企业主,我经常会以上帝视角看他们。看他们彼此竞争,精于算计,相互
诋毁。
一方面,我不得不面对和管理他们之间的矛盾,处理各种纠纷;另一方面,我
也烦透了这些偷奸耍滑的小聪明。
但是,这就是人世间的众生相啊。
读书人坐在空中楼阁里,解决不了现实的纷扰。
众生站在人世间的泥潭里,奸诈与温暖,坚韧与苦难并存。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经常在奥森夜跑。奥森的南园加上北园,一共十公里。
我很痛苦,用长跑让自己暂时抽离对现实的绝望。
十年读书,梦醒了。
十年创业,也碎了。
我不止一次质问自己: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我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毫无意义。
但是后来我才明白,人靠自己的力量,可以奔跑很多年,可以建造很多东西,
可以赢得很多掌声,也可以在一夜之间失去一切。人若只靠自己,就会在成功
时以为自己是神,在失败时又发现自己不过是尘土。
而圣经说:“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这句话像一
道光,照进我曾经最骄傲、也最破碎的地方。
原来,真正的问题不是我有没有成功,不是公司有没有做大,不是员工有没有
理解我,也不是外界有没有给我掌声;真正的问题是,当所有外在的东西被拿
走之后,我里面还剩下什么?当我站在神面前,我是否还有一个可以被祂重新
建造的生命?


炼狱之后:从自我拯救,走向主的恩典


我和Amy是 2024年 9月 2日来到美国的。那一天正好是劳动节。
9 月 6日,我到了斯坦福的团契。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接触基督教。
来到美国的第二个月,因为国内其中一个公司的法律纠纷,我作为法人,所有
账户都被冻结了。那一刻,我几乎没有任何资金。
为了在这里生活下去,我干过各种兼职。
当你匍匐下身子,趴在一个社会的最底层,为了生存而活的时候,你会看到社
会的另一种形态。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视角。
它让我不再是那个沉迷于书中、心存幻想的读书人;也不再是那个每天和不同
商家谈判、雷厉风行的创业者。
我必须卸掉身上所有的标签,打破所有的路径依赖。
兜中无米,手中无牌,还带着孩子,还要交学费。
上帝先让我洗净铅华,一尘不染地来到祂面前,并且给了我一个很难的课题。
我知道,活下去,跨过障碍,就会有一片新的天地。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这是一个我每天都会问自己的问题。
每天的日子都很难。
来到美国的第六个月,我有两个月的时间,也就是去年的三月到五月,因为身
体出问题,躺在床上,几乎处于下不了床的状态。
整整两个月,我的精神没有垮,但我的身体垮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基督徒邻居晓华和冯升,给了我极大的帮助。
他们每天帮我把Amy接到他们家,吃过晚饭,再送回来。他们不断来到我的床
前,为我祷告,希望我快点康复。
他们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基督徒家庭。每周三有家庭团契,他们带领我一起读圣
经。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买车,他们每周末带着我和Amy,一起去教会参加礼拜。他
们带领我靠近主,希望主能够照顾我们母女,引领我们尽快走出困境。
那段时间,另一个对我影响很大的牧师,是陈祖幸牧师。
陈牧师和另外两位牧师,每周有一个线上读经分享小组。那个小组很小,我参
加的时候,经常只有四五个人。有好多次,是三位牧师对着我一个人。
我问了很多问题。
关于中国的问题,关于鲁迅,关于人性的质问,关于人世间的众生相。
很多问题,其实无解。
他们三个人都熟读圣经,经常会说:
“Sandy,这个问题,我用圣经里的这段话来回答你。”
那段时间,他们作为我的精神导师,用圣经的话语,解开了我几十年的很多心
结。
关于生命的意义,关于灵魂的归宿,也关于世间的烦扰。
我从来不是一个很顺服的人。
读书的时候,我几乎不听课,全靠自学。我甚至有意屏蔽老师不厌其烦的教导,
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工作的时候,我喜欢创新,不喜欢重复。所以我知道,自己不会是一个好员工,
只能创业。
所以,当不止一个主内的朋友告诉我:“你应该把命运的方向盘交给上帝,让祂
来为你保驾护航。”
我会直接质疑:
我的命运从来都是我自己做主,为什么要交给别人?
信仰,是一个很大的课题。
我没有认真读过圣经。甚至在受洗的前一天,我也认真问过自己:我是否真的
要归主,成为一个基督徒?
那时,无数个声音在我眼前打架。
最后,我认真思考了两天,总结出自己要信仰的三个不能拒绝的原因。
第一,我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我以为的“以为”,并不一定是真的。
比如,像我这样出身底层的女性,能够一路走过来,真正拿出真金白银帮助过
我的人,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大学时,我的老师赞助我。研究生时,导师赞助我去日本留学一年。工作时,
我这样一个不听话、不按正常牌理出牌的人,也遇到一个好领导,万般保护我。
婚姻上,我的前夫并不是渣男。我的离婚,也是平心静气,没有任何撕扯。
来到美国后,最困难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的男友,他处处保护我、帮助我。
创业时,不止一个人投资我、帮助我。
来到美国后,在我快要流落街头的时候,教会帮我找住处,让我和Amy有了暂
时的住所。
我的邻居晓华曾问我:
“Sandy,你以为你真的是幸运,而不是主在眷顾你吗?”
说实话,到现在我也很懵。
曾经,我以上帝的视角看众生。现在,有一个上帝在看我,就像我当年看我的
员工、看他人一样。
我是如此渺小和卑微。
冥冥之中,一定有人在帮我。
这个人,可能就是上帝。
第二,我不知道主的样子,但是我知道真正基督徒的样子。
我的邻居晓华和冯升,陈老师和吴老师,牧师和师母,他们热心事工,真诚待
人,内外一致,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并且用圣经的标准要求自己。
我不能拒绝自己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第三,我需要一个定海神针
我的生命一直在奔跑。
我熄灭了自己坐在空中楼阁里著书立说的梦想。
也熄灭了自己带领一个团队、开创一个品牌、真正为社会创造财富贡献的梦想。
我相信,每一棵小草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它的价值和意义。
而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这个终极问题,很难回答。
如果很多问题无解,那就相信上帝的存在。
至少,主的存在,会让我心中有一个定海神针。
让人生的能量利剑,不犹豫、不胆怯,匀速射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我决定,跟随主,跟随我的心。
复活生命,活出独属于我的生命特质。
因为我相信,神不是在我成功的时候才看见我,也不是在我体面的时候才接纳
我;他是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在我被打碎的时候,在我问“我是谁、我从哪里
来、我要到哪里去”的时候,亲自走近我,把我从尘土中扶起来。
我也相信,过去生命里所有的破碎、羞辱、挣扎、奔跑、失败和失去,并不是
毫无意义。它们都可以在神的手中被重新整理,被重新命名,被重新建造。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坚强,也不是为了证明我走过了
多少路,而是为了见证:一个曾经靠自己奔跑的人,终于开始学习停下来,仰
望主;一个曾经用知识、事业和意志保护自己的人,终于开始学习把生命交托
给神;一个曾经站在人群之外冷眼看世界的人,终于开始相信,爱、恩典和救
赎,是真实存在的。
愿主继续带领我,也带领我的女儿。愿祂照亮我们前面的道路,也医治我们里
面的伤口。愿我余下的生命,不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能够在祂的恩典里,
活出祂放在我里面的独特呼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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